『你们是房屋署派来的人吧?来来来,看我的艇,四处滴水,很难住得下去,快给我们岸上安置罢……』
那位大叔看见甘仔和其他几个青年人,就认定他们是政府人员,马上开口向他们央求:给我们安置吧,给我们安置吧。别的艇家听到安置两个字,又真的以为好日子快将来临,急急的把艇撑到他们那边去。不消十数分钟,居然来了十多二十只艇。面对十多二十张充满渴望的陌生面孔,甘仔怪不好意思的解释:『对不起,对不起,我们不是房屋署的人,他们几个是大学生,今晚特意下来看看艇户的居住情况……』
『居住情况当然差啦,你看,滴水呀!』
[小孩子常常不小心掉进海里去……』
[没有电,好不方便……』
讲切身感受,最容易不过。艇户甲艇户乙,投诉声音此起彼落,像开申诉大会一样热烈。
甘仔敏感的斗争机能又马上启动,忽地跟大家说:『有这么多问题吗?不如改天我们开一个大会,看看可以做些甚么,好吗?』
大会结果来了百多个艇户,甘仔及几个大学生,一一替他们记下资料,做了系统的登记工作。
组织这百多名艇户之前,甘仔已经从社区组织协会的社工叶蔓菁口中,知道大角咀那边的艇户正在争取上临时收容所,已做过多次请愿行动。他们这边(近油麻地叶栏)反应已经算迟。
78年5月,刚被组织起来的艇户召开记者会,提出:『风季到,船破烂,快安置上岸』的要求。房署立即发表声明指责艇户有打尖安置之嫌。艇户十分激动,因为他们很多是阿爷一代便在香港水域聚居,是香港最早的居民。被诬捏的艇户不服气,理直气壮的上房署请愿。
结果出人意表,房署把五个公屋单位派给五名请愿代表。代表被收卖,大家非常鼓噪。甘仔跟大家分析: 『政府用这种手段打击大家的团结性,我们就要更加提防。这个阶段,叫代表不要房屋是不可能的,我们应该继续积极争取才对。』
6月6日,艇户到海事处要求集体验船。
8月6日,召开水上居民大会。叶锡恩表示支持。大会议决两项要求:1.房屋署应订立集体安置计划;2.立刻安置有危险船只。
为了壮大声势,更成立了各界关注艇户居住问题联合委员会。
当时金禧事件正搞得闹哄哄,艇户的新闻也没太多人关注。直至那年圣诞前夕,才闹出一个艇户事件来。
78年12月24日,二百多名艇户在社工、学生及甘仔陪同下,从佐敦道码头乘船过中环,打算游行到港督府请愿。谁知在卜公码头那边,二百多名警察早已严阵以待,目的是要阻止艇户的请愿行动。警方的理据是:请愿行动未经批准。
『我们实在是寸步难移。一来因为下着雨,二来警方确实是大队人马阻着我们前进。』甘仔说。无可奈何,大家只好回到避风塘去商量对策。这天的大角咀码头真够混乱。两架大旅游巴士停在路旁,七十多名艇户在附近集结,扶老携幼,像准备参加什么
活动似的。旅游巴对面还有一辆警车。『你们往哪里去?』一名警员在人群中大声喝问。 艇户代表阿芳抢着答: 『去旅行呀。』大大小小,陆续上车。除了艇户外,还有甘仔,社工黎廷瑶、冯可立和梁宝林,学生张彩云、陈顺馨、陈肇成,余德生、梁享南等等。
快要开车了,甘仔马上把他的随身红宝书拿出来,向大家宣读:敌人都是纸老虎!
很明显,大家不是去旅行。
『是的,其实我们一心想去港督府请愿。上次请愿被阻挠后,大家心有不甘,再去一次。虽然我不大赞成这次行动,但因为是大家的决定,我也得支持。』甘仔认为,这次行动也许会出事。果然是。旅游巴出了海底隧道,请愿人士赫然发现三部警车拦在他们前头,旅游巴根本不能多开一步。突然,一个好肥好大声的英籍帮办冲上旅游巴问:『谁是负责人?』
『我就是。』学生代表张彩云立即从座椅上站出来应付洋帮办。
『我要你们马上折回头。』洋帮办吩咐道。
『警方要我们折返,大家认为怎样?』学生张彩云问车上群众。
『不回头!不回头!』群众很有节奏的回答。
『那么你们要往哪里去?』洋帮办又问。
群众里头有人大嚷: 『我们去公园睇马骝。』
『……』
『……』
与警方争持,吃亏的永远是群众。结果两架旅游巴上的76名艇户及支持者,全部被带返中央警署。
社工梁宝林在警民相方争持期间跑下车去影相,成了漏网之鱼。急急回到办公室通知各团体支援。
中央警署内一片混乱。
这边厢,76名请愿者被控非法集会;那边厢,有人因为抗议美国政府于79年1月1日开始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而被拘捕。
一位警察跟同僚说:『拉他们是因为政治理由,但为甚么要拉艇户?艇户好惨,我好同情他们。』
尽管如此,大家还得继续打手指模、影相……。
多个团体陆陆续续来到中央警署做担保。
这是79年1月7日,76个人生平第一次被捕,心情格外激荡。一位社工事后对事件有如下理解。你能理解一场战斗吗?遥遥许多社会行动发生之后,一定有些人会说,
人很难理解,还可以有其他做法吗?』在艇户被捕事件之后,也听了许多微言,许多人不易理解。之后的怀疑,就如金禧事件的时候有人间为什么学生一定要罢课,或者邮务工人罢工之后,有人问罢工是否必要一样。真的,社会行动很难理解,如果你站在局外,如果你依然以太多的『社会工作』概念套在社会行动上的话。社会行动是在一个对立的关系上采用的一种步骤。我希望得到我想要的,你拒绝,我迫向前,你不理会,因为你无续步之意:我再迫前,你已到不能容忍的地步,就狠狠的回击,用不同的方法,阻止我向前,甚至把我打走、打散。很像一场战争吧?社会行动的确就是如此。没有同情、没有尊重、没有客观中立、没有VALUE
FREE,有的只是力量的抗衡,有的只是在强权压迫和打击之下如何继续奋斗的一份心情。艇户行动也是一场这样的战斗。在经过四次请愿、三次集会,只要求收容所或安置区,却仍然得不到政府让步的时候,眼看艇户问题还是愈来愈恶劣,更多的艇户渴望上岸,然而,却身处困局,心里就只会想,必须要有一个突破,必须要用艇户更大的力量、更坚强的态度去冲破阻力。除了这样,似乎没有甚么选择了。还有,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甚么CYO,CDO之类,而是一支强大的、有效率的武装警察部队。十二月二十四日,他们总共有三、四百名军装、便装警察,一艘水警轮,完善的无线通讯设备、总督察以上的指挥官,我们只是二百多个包括老弱妇孺的艇户、学生和社工人员。他们说,
『你们要走,因为没有申请,否则将受拘捕』。他们有的是武装,有的是一条可作他们后盾的《公安条例》。我们则一无所有。一月七日,他们在隧道口有近一百名警察,中央警署有一队蓝帽子,警署内已部署了拘捕后的一切工作。我们七十六人,除了手上的臂章、袋里的横额和请愿信,依然是一无所有。只是我们有了多一样东西,我们有一种坚强的态度,我们不怕。除了这一点点,我们还有什么?不要太书生气,不要把问题看得太简单,不要以一套套的社会工作理论来思考今后的事件。无论我们怎样想,别人也只会以作战的态度来打击我们。别人是重兵待发,蓄意打击,我们如果还抱着『社会工作』的心肠,不是太幼稚一点吗?只有力量,才可以与力量对抗,除此,没有其他。
(摘自《澎湃》艇户事件号外)
艇户事件引起学界及社会运动组织的强烈关注。1月14日,15个团体到港督府呈交抗议信。翌日,又举行各界支持艇户上岸及反对无理拘控大会。1月16日,76名被告在
铜锣湾裁判司署聆讯,主控撤销十名儿童的控罪。一个月后再聆讯,甘仔及其余66名被告抵达铜锣湾时,受到二百多名在场外的支持者拍掌欢迎。被告上庭后,支持者在法庭外静坐抗议。甘仔记得,支持者当中,还有好几个后来成为了立法局议员,那时,他们是社工及学生,比方冯检基、李永达,吴明钦(已故)等等。最后全部被告罪名成立。11名支持者,包括甘仔、社工及学生,各判签保三百元,守行为18个月。其余56名艇户无条件释放,不留案底。判决对不同人产生不同意义。张彩云说惹上官非,心情总是怪怪的。甘仔嘛,上午裁决,下午就和木屋居民去房署请愿。审判完结,艇户的安置事宜依然未有解决迹象。避风塘景况愈来愈恶劣,愈来愈多小朋友失足掉进海里去。眼看风季快要到来,大家都想不出更好的应付方法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艇民生活依旧。直至台风奥贝出现,避风塘的既有秩序才稍为更变。那是79年7月30日,强风奥贝吹袭香港,各界关注艇户居住问题联合委员会的成员一一来到避风塘,把有危险的艇户带上岸去。台风来得快而且猛,不过个多小时,油麻地避风塘已有五十艘艇被打沉。『幸好没有人死,但很多人要和污水搏斗,拼命游水上岸。』甘仔想起,仍觉难堪。无家可归的五十多户人那个晚上甚至要暂住在学校。翌日,又得马上去房署请愿,要求立即安置。根据当时习例,因天灾横祸而引致无家可归者,均可入
住市区收容所。避风塘出事後,房署却发表声明:从今以後,所有无家可归者必须进住新界收容所。
『我好愤怒,这个分明是针对我们的。我们还发现,漆咸道有两三座收容所是空置的,政府就是不让我们入住。』既然空着,为甚么不可以住?忽然有人提出:不如我们
侵占收容所啦!委员会就此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。最后决定:侵占。第二日,天还没亮透,大家已爬起床来向漆咸营进发。警察闻讯,极度紧张,马上封锁漆咸营。所有人只可以出不可以入。米兰会的几个神父和好些学生都在里头支持。几日几夜没有离开过漆咸营的周伟文神父形容:『收容所环境好差,极不方便,日日落雨,好多艇户都搞出病来。』结果大家唯有妥协,五十多户艇民入住新界收容所,再等候安置。
作为社会运动,艇户事件发展到这个阶段已经再没有大规模的行动,好些艇户代表本身亦上了岸。有些支持团体意兴阑珊,建议道:
『不如把事件冻结。』『甚么叫做冻结?冻结即是不再继续啦!』甘仔好劳气。委员会解散。离去的离去,只剩下甘仔和几个热心的大学生。『一时间,我们都不知怎样做下去。』后来有人买了一只大烂船,以此为基地,重新替余下的艇户登记一次。还召集了一次群众大会,重申安置要求。记者都有来。而且还有报道情况。一名东方日报记者写:一名自称神父的人……。
『什么自称神父,我的确是神父……』甘仔好嬲,在工厂打电话去报馆投诉。
运动由动态转为静态,甘仔做工的制衣厂刚好又执笠。难得清闲,甘仔看了一本讲Don Milani生平的书(见《St.Franceso&Don
Milan》) ,从中得到不少启悟。
Don Milani一直强调教育对於少数社群的重要性。使他记起,每逢开记者招待会,艇户都不甚懂得表达自己。他们常常说:哎吔,我有读书……有读书表示连自信心也受剥夺。於是他想到:为甚么不教艇户识字?知识就是力量嘛。开始的时候,他们逐家逐户做问卷调查,发现有一半青年不识字。然后他们借了油麻地天主教小学办夜校,每晚有数十人来上课。导师都是当时关心社会的天主教学生,包括梁享南、余德生、罗志伟、罗婉仪等等。和甘仔一起在艇上生活的宋启文神父(以下简称阿宋)则负责其他校务事宜。受了教育的艇户更加不会忘记自己的处境。争取艇户上岸的行动,一个月至少进行一次,不是开记者会就是上港督府递信。艇户由新闻变成旧闻,媒介的关注一次比一次薄弱。因为那些社会行动,借地方出来的学校神父对他们有些不满,埋怨道:『那两位神父都不像是办教育,好像只教艇户示威和请愿。』
不够三年,学校神父就要收回地方。夜校解散,大家都有点依依不舍。阿宋建议:不如索性在我们的艇上替小孩子补习啦。
小朋友晚晚都来,阿宋忙得很兴奋。直至他们上岸,补习班才结束,持续六年。『我们并不孤单。』阿宋说:『有人看到新闻,专程落艇问我们可以怎样帮忙。』
这位有心的何小姐,每星期落艇至少五次,教孩子做功课。艇户各散东西,何小姐至今依然替其中某些前艇户补习。这种感情很淳朴,不需要讲大道理,在某个共通点
上,做啦。是这样简单。』阿宋说。两位神父在艇上一伏十年,不仅旁人觉得不可思议,就连阿宋自己当初也不预计有这个结局。本来我跟主教讲:尝试三个月。谁知……』十年间的风风雨雨,总有人觉得两位神父参与的过了头。某次开会,有神父问:『堂区不够神父用,那两个神父为甚么在艇上搞这搞那?』主教问:
『你是不是想代替他们落艇?』那位神父讪讪然坐下。主教没有正式反对或支持艇户事件。阿宋说:『但每次见到我们,主教就会问:你们身体好吗?阿宋觉得,这就是一种支持。
这是值得记念的十年。那是值得记念的一天。89年1月7日,甘仔主动约了十年前1月7日被拘捕的其余十个人吃饭。地点选在油麻地一间颇为像样的酒楼。饭前甘仔还发表了一段讲话。与会者之一张彩云说:
『很明显,甘仔认为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件。』
甘仔这个举动极不寻常。很多跟他一起搞过社会行动的人都说:甘仔不会浪费时间跟大家吃一顿饭。无证妈妈(见《无证妈妈》)全部归来后,在庆祝会上,居然看不见甘仔。
无证妈妈事件领袖徐岳坤寻且埋怨:根本找不到甘仔。他不希望人家向他道谢。
徐岳坤说:『以前搞行动时,常常想请他吃饭。他总是忙得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。顶多匆匆忙忙的在大排档吃碗粥。一面吃一面又有很多街坊跟他打招呼。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