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年第一次北京之旅后,往后十多年,甘仔不断到中国去,有时是游览,有时是探访,有时甚至是请愿。他的中国旅程,有色彩有意义,是他生命中比较活泼和自由的美丽记忆。
81年:纯粹游览
和油麻地艇户代表及识字班的学生一起参加旅行团,游览江门和新会的小鸟天堂。
82年:追寻艇家
因为在油麻地艇上住了十年,对艇家很有感情,甘仔打算写一本关于艇家历史的书,所以一个人跑到广州滨江新村探访。那儿住着从前广州的水上人家。他又往中山图书馆找资料,发现艇户已有1500年历史。只是至今未动笔。
85年:支持罢工
和胡神父及他的表妹,及另一名教友结伴,由北京乘火车经西伯利亚铁路返米兰。『旅程一点也不沉闷,沿途风景很美丽,不同城市有不同风貌。五月中,西伯利亚还落雪,相当好看。』来到莫斯科,他们又继续乘火车往华沙、布拉格、维也纳,最後一站是米兰。
来到米兰,刚遇上铁路工人罢工,结果在火车站过了一晚,第二天才转乘巴士往乡下。』 种种不便,没有引起甘仔不快,反而觉得好。
[有罢工,表示一个地方还有革命气氛嘛。』
86年:水上新娘和刘山青
这趟甘仔在广州一带的乡下奔走了两个月。探望过水上新娘,又认识了广州石室教友。教友们未见过外国神父,所以很高兴,还看他开弥撒。后来他来到刘山青坐监的梅县。问天主教堂的一个既是政协委员的黄神父可否去探监,答案当然是不。他就托这位神父把二十元交给狱中的刘山青。
那年,刘山青真的收到了二十元,但不知道是谁给他的。在教友介绍下,甘仔又去探望如今已故的林副主教。毕竟触着敏感话题。晚上回到旅馆,公安就找到上门。
手上拿着一份文汇报,冲着甘仔连珠炮发的问:『为甚么要去探副主教?是不是香港主教派你上来的?你上来有什么目的?』『……?』原来那天的文汇报刚好有一段新闻,讲甘仔要求水上新娘返港,公安马上跑来查问究竟。但是,甘仔只轻描淡写的答:
『香港主教思想和我不同,他怎会派我上来?』反反覆覆,公安问不出所以然:,唯有悻悻然告退,对他也没有为难。
87年:重访北京
住在民居中的一个小房间,甘仔每天都跟普通百姓一起生活,看他们煮饭、聊天、吵架。足足一个月,好开心。因为没有住旅馆,对物质要求极其卑微的甘仔,居然发现自己面对普通人生活时,也有适应不来的地方。[最大问题是上公共厕所。原来北京公厕没有分格,大家都见到大家在做甚么,我觉得尴尬,非常不习惯。你知道,连大便的地方都没有分格。』结果他每天要很早爬起床,待公厕没有人就急急解决。『还好,多数成功的。』甘仔笑说。
88年:无证妈妈之旅
名义上是探望仍未能获准来港的无证妈妈,实质上甘仔仍锲而不舍的问消息。坐了十多小时车抵达海丰时,天色已晚。往接车的无证妈妈丈夫代表徐岳坤记得,那时天气相当热,马路还未铺妥,凹凹凸凸的,极不好走,甘仔下车时衣履歪三倒四,拖着一个袋,狼狈之极。人家看着,替他辛苦。他的反应如常一样,还未安顿就急急的问:怎样,情况怎样?因为社会运动搞多了,这句情况怎样渐渐变成他的口头禅。无情白事遇见他,他都会问:怎样,情况怎样?情况当然没有进展。第二天喝过早茶,他和徐岳坤就马上去出入境局问消息。有关官员自然当他们不存在。开会的开会,聊天的聊天。他们俩真情当来请愿一样,坐在门外等,直至傍晚,才有官员出来说:『事件正在研究中,无话可以跟你们说。我们都是执行政策而已。』其实这番结果如他们所料,但有人出来发表几句说话,表示事件已经上呈,有关当局已经知道,有了一个回复,他们才可以和其他无证妈妈及其丈夫交代。带着这个答案,甘仔在海陆丰一带走了二十天。至今不忘海边景致迷人的日落。
91年:新的长征
那年甘仔刚看完一本美国记者写的《长征》,讲延安之旅,令他羡慕不已,再次燃起他的中国热情,决定去一次长途旅行,寻找留驻大陆的机会。『我在香港已经伏了十六年,还不主动争取机会,难道要等到六十岁才去吗?』甘仔不断问自己。迫自己严肃地走人生的每一步。预备行装之际,突然听到一则关于罗海星的新闻,知道事情不妙,马上找罗海星太太,看看有甚么帮得上忙。罗海星是香港商人,89民运期间,曾协助民运人士逃亡,于89年10月14曰在深圳被中国公安拘捕,被判五年徒刑(结果坐牢一年零十一个月后获释)。家人四出替他奔走。罗海星太太在报界工作,略知甘仔其人,所以放心他代为出头。『大陆公安好有趣,每一次他们循例见见我们,讲几句官样说话就打发我们走。』受罗海星太太所托,甘仔这个旅程的第一站是广州派出所。探问之后,得出了大陆公安好得意的结论。
广州之后,甘仔去了汕头。匆匆的离开。 因为有公安来查。』甘仔说:在大陆旅行是这样,常常碰上公安。』
通常甘仔不会跟公安硬碰,采取避之则吉的策略。“Excuse me,I want to speak English with
you.”在中国的大城市,每次都有人趋前他说英语。在很多大陆人眼中,金头发的就会说英语。没有人想过这位神父是意大利人,那个国家不说英语。
甘仔的语言能力不算很好,米兰会有很多神父的广东话讲得像本地人一样,而他的却带着浓重的口音,有时听得人一头雾水。但他不会因此而失去谈话的兴趣。见到人,总是高亢的招呼道:你好吗?
牛头不答马嘴,不要紧,对甘仔,语言不是唯一沟通的
媒介。一个眼神一道微笑一次拥抱,都可以传情达意。他见过的人很多,不是每个人都有说话的能力,像孤儿院的小朋友、老人院的阿公阿婆、医院里垂危的病人,都是有口难言
的一群。跟他们,甘仔有言语以外的关怀。 所以,纵使他的英语比广东话更不灵光,每当人家说 Excuse me的时候,他总是报以微笑,然后尽力的用英语说下去。来到台山,一句Excuse
me,牵引了他和一位年青小伙子腾仔的友情。临分手时,甘仔没有忘记他惯性的补充:『我想留在中国,你可以帮忙吗?』『你想做些甚么呢?』腾仔似乎也很有兴趣把甘仔留下。甘仔解释说:[最好可以做工厂工人啦。不过多数不可能。外国人留在中国,不外乎三个途径:一是做生意,二是教书。三是做翻译。我没钱做生意,翻译不会做。教书,虽然不喜欢,但如果有机会,也不妨试试。
可以呀。我父亲在教育局做事,不如我带你去见他,了解情况。腾仔比甘仔还要雀跃。见了面,表明意向后,甘仔就别他们而去,继续自己的旅程。
天快要下雨了,那位露宿者依然挨在街上,没有找地方避雨的意图。甘仔路过,见他毫有动静,索性蹲下身来,跟他聊两句。聊着聊着,雨水一点一滴的打在身上,两人也不大在意。忽地,嚓一声,一辆公安车停在路旁,有人匆匆跳下来把他们逮到公安局去。『你说,你为什么要和他谈话?公安冲着甘仔问。『我是神父。我们在香港有一个露宿者行动委员会,专门关心露宿者,看他们有甚么需要。』甘仔一面说一面自背包中拿证件给他们查阅。知道甘仔的身份后,公安马上变得更加严厉。『你是神父吗?那么你是在传教罢?我们国家是不准传教的。』公安大声说:
『我们要拉你去总部。[你还是快快让我走好了。我七时正要去天主堂。』甘仔这趟也不妥协,严正的道:要不然我回到香港就开记者会。』公安当然不会因你一句说话而立即收回已出之言,继续吓唬他道:
『我们不准传教,我们可以拉你。『我不是在传教嘛,我们聊天而己。』甘仔大声抗辩。其时,露宿者已被公安遣走。 公安厅里,只剩下两种声音在空气中交锋。不要忘记,
甘仔学过普通话。几经纠缠,结果公安放廿仔一马。 伧促中,甘仔离开南宁,直奔柳州、桂林,乘公共汽车一站过一站。湖南特多流浪儿童,甘仔自不然碰上。那位小朋友十一岁,无父无母,只有一个阿叔,从来不受眷顾,成天在街上走。一路上跟着甘仔。和他聊天,替他看行李,一起吃饭。甘仔初时也不觉得有甚么问题,只当作路途遇到朋友,结伴同游。而且他喜欢小孩子。但不知道小朋友一样喜欢他。那天要离开湖南了,他跟小朋友在火车站说过再见就上火车。刚找好位子,那位小朋友就笑嘻嘻的在他面前出现,原来小朋友偷偷爬了上来,连票都不用买。一个外国成年人和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国小朋友走在一起,少不免惹来好奇的注视。大家都不约而同向那位小朋友探问:
『你为甚么跟一个外国人一道走?』愈问甘仔愈觉得不妥当。他自己身份敏感,还如此招摇的话,大抵有麻烦的。这里毕竟是中国,一切都要小心。想到旅程未完,他就俯下身来跟小朋友商量说:『你不如回去
啦。我们走在一起,会引起很多怀疑。』小朋友难得找到一个关心他的朋友,当然不肯轻易放手。甘仔反复地游说,依然无效。小朋友硬是要坐在他身旁。
『我不想用这个方法打发他走,但结果唯有这样做。』甘仔蛮不好意思的说。
很容易,他给了小朋友五元人民币。小朋友走了以后,甘仔在火车上一直想:『是时候为无家可归的小朋友做一点事。辗转经昆明、成都,来到陕西汉中。在中国旅行,每到一个城市,甘仔很自然会探望当地的天主教堂。汉中也有天主教堂,恰巧那天神父去了开会,只剩下一个修士看守。闲谈间,甘仔问修士以前这个天主教堂由什么神父打理。『意大利的米兰宗座外方传教会的神父嘛。』修士答得很不以为然,因为问他的人自己也来自米兰会,没有理由不知道汉中天主堂由米兰神父打理。『那位修士以为我作弄他哩。』甘仔说:『查实我真的不知道。』
这个事实,也是他回到香港向总部证实的。『我觉得很有趣,也有一点奇妙,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。』人生不知道的奇妙事迹太多,甘仔开放的心灵,让他在以后的日子,体验更多更多奇妙的事。都说大陆公安无处不在。那天甘仔匆匆上了一架公车,上去后才知那个目的地是外国人不能去的。他还是去了,虽然发生了一点事,但至今仍不知道那个是甚么地方。他记得,那个地方有一所天主教堂。他信步而至,推门进去,见几名教友,甘仔礼貌的介绍了自己。大家开始以谈话方式互相了解。谈话间,甘仔留意到有一个人一直没说话,只在旁边听大家聊。他心里已有准备。果然,回旅馆不久,就有公安来拍门。『你是神父吗?我不相信。我来问你:什么时候是圣诞节?甚么时候是复活节?公安的问题差点笑死甘仔。知道什么时候是圣诞节,也不能代表你是神父吧?甘仔想。不过他答得很得体。公安一时想不到测试题。凶巴巴的下一道命令:『你拿护照出来。』把护照翻前翻后,公安还是想不到问题。又再下命令:『你明天去公安局找我,拿回护照吧。』第二天,甘仔乖乖的在公安局出现。公安终于想到问题了。『为什么要来这里玩?』公安以不带感情的语气问。『我追随毛主席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路线去延安而已。』甘仔答得理直气壮。公安显然没有兴趣了解一个外国人为什么要把这条革命路线走一遍。沉默片刻,他跟甘仔说:
[现在你有几个选
择。1.赶你出境。2.起诉你擅闯禁区。3.罚一百元人民币。』
所谓三个选择,其实只一个:甘仔交了一百元人民币罚款。一百元人民币对甘仔来说是很多很多的钱。你大概已经知道,甘仔是一个极其朴素,省吃俭用的人。到中国旅行,他通常坐公车,住最廉价的旅店,吃最平民化的食物。两个月的延安之旅,包括买相机在内,他才花了两千多元。这一百元,恐怕是数一数二的大笔开支。罚款虽然交过,可是公安说:『你明天才准离去。今天我替你找另一间旅店吧。』真够便宜,才二元五角人民币一晚。原来不准离去的意思是,连公安局都不准离开。『我想学英文,你不如教我英文吧。』公安不知是请求还是命令,总知你就不可以拒绝。两人真的坐着几小时读英语。第二天甘仔要走时,公安还有点舍不得。之前他明明闹得我很凶,甘仔心想。『这是我的地址,你有空写信给我吧。』接过公安的地址,甘仔想不到竟然以这个方式交了一个中国朋友。『我们后来有通讯。他有寄书给我。我也有寄书给他。』最后终于来到延安。这是中国现代史上的革命胜地,毛泽东建立共产党势力的地方。『我好喜欢延安,至今仍然很有革命气息。生活条件很艰难,还有人住在一个个洞里,不够水用,但四围环境很幽美。』
甘仔向来不以贫穷为苦,甚至认为贫穷才能体现人间至高美善。他一直向往中国,其中一个理由是因为中国还有很多赶不上现代生活水平的穷乡僻壤。他相信,在那些地方,才可锻练出人类高贵的品质来。尚未全面发展的延安,成为甘仔这次『长征』最念念不忘的地方。
『那里还有一个已关闭的教堂。看守教堂的职员把它开给我看。里头有一个小密室,你知道,是周恩来和张学良策划西安事变的基地呢……』一切跟革命有关的,甘仔都讲得津津有味。
其实他不想在上海结束这次旅程。但有什么办法?甘仔本来要找一个在当地学中文的神父,来到他的宿舍,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。辗转打听,才知道那位神父两日前已被赶出境。
『我马上收拾行李去上海火车站,匆匆南下,从广州折返香港。』甘仔说: 『我不想遭遇同样命运。』有些时候,是不得不敏感的。中国大陆对外来的宗教人士盯得特别紧,外方传教士被逐出境的消息亦时有所闻,在这方面,甘仔从来小心处理。他不想被驱逐。中国,是他渴望生活其中的国度。